Do not quench your inspiration and your imagination; do not become the slave of your model.

- Vincent Van Gogh

不要熄滅你的靈感和想像。不要成為“模式”的奴隸。

——梵高

這句話足以成爲今後一年的信條。


初稿前言

一直以來都有想法探討 Twitter 入牆的可能性,而此前 Google 、 Facebook 入華的相關消息和討論鋪天蓋地,因此考慮過把題目擴展為探討 GTF 三家入牆可能性的想法。寫到一半發現對 Facebook 其實知之甚少也並非 Google 死忠,所以最後還是回歸主旨。
成文之時順手塞進了自己對新浪與騰訊的對比的想法。
已經成文的部分權作保留,希望對照日後發展完善自己的觀點。

結論

  • Facebook 也許相對容易入牆,因為向政策妥協進行嚴格的內容審查很容易操作;
  • Google 的 Google Play 等部門有入牆的可能,但搜索功能在可預見的未來不可用;
  • Twitter 在可預見的未來不可能入牆。

關於 Google 和 Facebook 入牆之淺見

Facebook、Google、Twitter 三家作為最知名的科技企業,因為牆的緣故在中國大陸成了網路自由的象徵。相對應的,其入牆的成功除了商業生命力也需要滿足政策允許。

Google 看上去是入牆後生命力最強的, Chrome 和 Android 覆蓋了大量用戶,至少看上去只需要做足宣傳工作就能形成足夠的影響力; Google Play 只需要鎖區就可以不涉及敏感議題,能夠規範 Android 應用市場對開發者有利、對用戶的消費也可以提供保障。
Google 的國內直接競爭對手本來是百度,但由於網路審查將會使得入牆的 Google 沒有搜索,從而仍舊延續智慧設備和瀏覽器為主的狀態。因此如何利用現有的用戶群、如何與國內的硬體生產商聯合、如何與各種協力廠商搶奪市場份額強化 Google Play 的正統地位都有待繼續觀察。

Facebook 原本在國內的競爭對手早已沒落,主打實名的國內社交平臺並不適應智慧設備的移動互聯網,可以想見將會是微博與 Facebook 直接短兵相接。 Facebook 入牆的弱點在於實名、優勢也在於實名。實名相比於微博的帳戶對自身的保護性弱,因此“玩慣了”微博的人未必能愛上,可能不利於吸引成熟線民;但對於喜歡通過實名擴張社交的年輕群體來說, Facebook 則比起國內社交平臺顯得足夠酷。從政策的角度來看, Facebook 與 LinkedIn 一樣先天更容易被國家管理掌控,實名有利於審查可以讓不利言論無所遁形。紮克伯格頻頻對中國政府表達親近,對於高層而言也有加分的可能性。
不過 Facebook 雖然有可能在與微博的競爭中獲得優勢,旗下的 Instagram 、 Messenger能否開展業務, Facebook 整體能否撬動騰訊QQ+微信在國內“社交+通訊”的統治地位也需要觀察。
(至於 Zuckerberg 的中文……不如理解為商人新習得的語言熟練度與其事業規模在一定程度上成反比,算不上是黑點。)

那么 Twitter 有可能入牆嗎?

Twitter 在現有輿論政策改變之前不可能進入中國,而改變現有的輿論政策需要中國政府對自身的文化霸權擁有絕對自信,這種自信在可預見的將來卻難以建立起來。其中的各種考量已經超出了牆的存在本身。
所以, Twitter 在可預見的未來不可能入牆。

首先,作為微博的最初模仿對象, Twitter 對微博有著極大的殺傷力。
目前的中文微博只剩下了直接冠名“微博”的原新浪微博——網易微博已經跳轉 Lofter ,搜狐微博仍未摘掉那個測試版的標籤,依託於QQ用戶基數的騰訊微博的路被QQ空間走完了,自家的社交更是有了微信的朋友圈……然而微博在一家獨大後並沒有獲得想像中的成功,儘管看上去一直在沿著野心勃勃的“既做 Twitter ,又想做 Facebook”的方向前行,卻越做越淡化最初鮮明的新聞屬性;引入的商業化元素也一直遭詬病。至於其他問題,如長期存在的各種僵屍粉、讓人啞然失笑的個性化推廣、霸佔用戶時間線的廣告、對粉絲隱藏閱讀量等等都是潛在的使用戶向其他社交工具流失的推動力。雖然有微信朋友圈作為替代品,但公共話題和公共討論是人不可缺少的需要;如果這些問題上的處理比微博更優的 Twitter 進入牆內,很難想像微博有什麼防止自身大出血的策略,可能對普通用戶來說只有微博9張配圖這一項直觀的有一搏之力。

其次, Twitter 相對於微博在傳播形式上的差異將會衝擊大V的影響力。
Twitter 看不到回復和RT形式的轉推只能看到轉推和收藏的數目,而這種“資訊平等”的傳播模式已經得到了使用者的廣泛認可,那麼沒有理由認為進入中國的 Twitter 會選擇改變自身最大的特點。
微博中的資訊則天然就不平等。收藏數不可見,影響可以略過不提;評論收納在一條微博下方,一個用戶的評論只能在自己的消息中心查看,雖然有類似 Twitter 的將回復發成一條微博的選項,但大規模的使用只能在少數關閉評論的微博下才能看到。對於微博而言,評論只是主微博的附屬,無法被微博自身的搜索功能檢索;儘管加入了各種功能如點贊熱門評論、圖片評論,但始終不改變評論難以對主微博產生影響的現狀;回溯評論中的對話更是難上加難,至今為止“查看對話”都只能看到該評論之前的相關對話,此後的發展完全看不到;而對於熱榜常客的大V來說,評論的效果與點贊幾近等同,只是刷這條微博的熱度而已,評論的內容甚至可以完全不考慮;熱門事件的當事人發佈消息後,關注度只集中在最初的微博中,後續的進展往往鮮有人問津。 Twitter 中回復產生新的推文,回復與原推文是相關但平等的關係,點進一條推文相關討論過程一目了然,兩者相比可謂大相徑庭。而這恰恰是讓可以在微博上壟斷話語權的大V們不爽的地方——在 Twitter 上將會被關注的除了自己的推文還有自己推文相關的犀利評論,這些評論是先天可以被繼續傳播的,而不會像微博一樣被關在評論區的下方。
再來看轉發功能。 Twitter 的轉推數更加去中心化,使用了評論的轉推功能同樣將產生一條新的推文,也就是說轉推並評論原始推文 A 的轉推 B 將產生的是引用了推文 B 的轉推 C 而不是原始推文 A 的轉推 B*;加入評論的轉推是一條新的推文不會被計入轉推數,這個數字只在一位元使用者沒有評論直接按下轉推按鈕的時候才會增加,同一個用戶只能對同一條推文直接轉推一次,從形式上更加接近 Google+ 的“+1”按鈕。
而微博的轉發功能則充分證明了微博先天就具有傳播謊言的基因。謊言並不是“境外敵對勢力”的專利,也可以來自愛國者,甚至來自於官方。這條非常有名的微博可以作為例子供參考:

Embassy

一場編造的大使館“互毆” 2014-3-9 13:44
 

沒有經驗的人乍一看很容易認為的確是兩國駐華大使館真的發過這種言論,然而偽造“聯合國”和第二個“俄羅斯駐華大使館”的發言的人失手用了全角的冒號露出了马脚。轉發500次的規定是2013年9月出臺的,而這條微博的相關轉發呢? Of course,編造境外官方機構的發言并不作數。
對比 Twitter 姍姍來遲的轉推功能,歪果仁簡直太單純太浪費傳播能力了!自己不能轉推自己的推文,轉推但不評論他人的推文幾乎看不到自己的存在,那評論並轉推呢?會在自己的評論後形成一個對原推文的直接引用,多次評論並轉推只會形成一個推文套推文的結構,哪裡有青年言論發明家直接插手的餘地?這招從微博誕生之初就屢見不鮮,某個靠理性愛國最終連升三級的青年時評家沒成大V前也玩過這手,只不過借的是同一陣營的名義罷了。
Twitter 和微博的轉發有何不同?對於普通用戶來說,推文的轉推數大體代表的是對這條推文感興趣的用戶數,而微博的轉發數只能表示這條微博的“熱門程度”,轉發很多大概要上熱門排行榜,並不能直接估算出其影響力。就算水軍精益求精針對 Twitter 而進化,相對於微博的一個用戶可以多次轉發,想要達成同樣的數字顯然要付諸更多的工作量。沒有影響力的普通人可以不在乎這些數字,喜歡在排行榜上高處不勝寒的大V們只怕要哭出聲來了。以坐擁三百萬關注的新華社官方 Twitter 帳號@XHNews 為例,通常的轉推數往往只有數十,這對於牆內的微博用戶大概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最後,政府難以容忍宣傳體系再次建立輿論霸權的過程。
曾有哲人道:

“文化思想這塊陣地,我們不去佔領,敵人就會去佔領。”

在移動互聯網早已進入民眾日常生活的當下,這一句名言可以略作調整:

“謠言這塊陣地,我們不去佔領,敵人就會去佔領。”

朋友圈與微博在社交和輿論上屬於私密與公開的對立。在當下,人類整體的科技水準尚不足以讓國家機關獲得能力掌控民眾在私密環境中的社交關係,政府的宣傳體系也無法強行滲入私密的社交環境,因此對於公開的社交環境的把持是必須的。經過數年的努力和新浪微博的一家獨大,政府部門的官方藍V終於開遍了整個微博,儘管與此同時,有不少官方微博因爲缺少人手維護不得不將微博業務外包幾乎成為公開的秘密。對於還沒有在新媒體全面建立起宣傳體系的霸權的政府而言, Twitter 這樣一個屬於公開輿論環境的社交工具是完全不可容忍的。
原因如前分析:
其一, Twitter 與微博的競爭關係必然導致微博用戶的流失,即使流失不大,也可以預見各種官方微博的影響力將會減弱。這意味著宣傳部門的業務量不得不增加,對於龐大的國家宣傳體系而言將會放大成沉重的負擔;
其二, Twitter 的資訊傳播形式與微博有極大的區別,資訊的互動並不容易轉化成變成直觀的數字和影響力,也使得大V難以通過龐大的粉絲基數壟斷關注度和宣傳管道。從各種對官方微博的工作採取量化考核的路邊社消息中,可以想見 Twitter 的資料計算方式是極不受歡迎的。儘管寫作這一段落的同時通過改版用戶已經有了可以查看推文閱讀量的按鈕,但不能顯示給整個平臺看的數字對宣傳部門來說顯然毫無意義。
這兩項的任何一項對決策者來說都是極為沉重的考量,結合在一起時已經註定了 Twitter “錯過了最佳的入華時機”的命運。牆的存在已經不是最主要的問題了,即使此刻 Twitter 甘願妥協進行輿論審查,也絕無讓政府放棄已經在微博建立起的影響力之可能。

霸權與自信

牆並不是目的,在輿論中建立起霸權才是目的。一個封閉的輿論環境可以讓偏離的觀點在被不斷重複的主流意識形態裹挾的過程中不得不接受主流觀點的改造,讓符合主流的觀點進一步放大。同時“穩定壓倒一切”成為這個輿論環境中不成文的共識,任何問題的探討都必須服從穩定,任何可能干擾到“穩定”的話題在提出之前都必須被討論者的自我審查清除。在如此嚴格的基礎之上,國家機關才會允許人民享有有限的言論自由空間。儘管這反差讓人覺得矛盾到好笑,經過多年的持續耕耘,這一觀點已然成爲一種自然法則,逆之必亡。

結束語

本文最初成文與2015年12月, Wikipedia 遭到全面影響之時。如今看到自己的這些觀點能夠被事實所證明,實在是開心不起來。兩年之後,當初不是死忠的小白已然變成 Google 重度用戶,而這“墻外三巨頭”在一次又一次的“重返”新聞中仍然沒能成功。衹是 Facebook 仍然光天化日下做著入墻的努力,在墻内全面實名制本身具有先天漏洞卻仍能不斷推進的同時,這個科技巨頭也許可以算作中國互聯網的一頭灰犀牛。
時過境遷,想法成熟之後似乎已无須靠感性化的文字加强自信。在此將本文刪改后重新呈現在自己新建立的博客上,一方面是要明確一點——墻在浪費這個民族的創新精神;一方面仍然如開篇所説,仍然要堅持觀察并完善自己的觀點。這沒什麼好怕的。

在五月結束前做了一項比較大的改變,就是從 Microsoft Outlook 全面遷移到 Gmail。不僅僅是因爲在常用的功能上 Gmail 相比于 Outlook 都顯得更加好用;更重要的一點是『逼迫』,把一切都放在墻外即是在頭頂高懸自己的達摩克里斯之劍,時刻銘記這沉默年代想要關注更廣闊的世界被迫付出的代價。
還是在五月,用了一年時間完成自己的1000 Tweets 再次加入 Twitter。並非刻意重回社交網絡,同樣是想張開眼睛,做更好的自己。

Pixiv 十周年之際發來的電子郵件中引用了這句梵高的名言——『不要熄滅你的靈感和想像。 不要成為“模式”的奴隸。』
之後發生了什麽,大家都知道了。

2015年10月29日 偶然拟此题
2015年12月5日 初稿于上海
2017年10月8日 再稿于秋夜